青兔

我多么希望
那是一句“我还活着”
就能抵消的痛苦啊

【柯王子】于心有愧(全文放出)

暑假啦,开始写文啦~~

先复健一段时间,把之前给合志写的文文放出来~~

你们兔兔又杀回来啦~


于心有愧

00


公元2014年 9月  雪国掀起第一场起义运动 威尔福德城沦陷

公元2014年10月 威尔福德家族余孽逃亡基立波国

公元2014年11月 起义军统帅柯蒂斯·艾弗瑞特自立为王

公元2015年      新王推行新政 雪国百废待兴

公元2016年      新政得到推广 雪国富强民盛

公元2017年      雪国意图扩张版图 擒回威尔福德家族余孽的消息传到夏伊洛


01

这是雪国一年一度、盛大无比的狩猎活动。

雪国,顾名思义,地处北方,是一个总是冰天雪地的国家。雪国百姓也被这冰冷刺骨的天气“威胁”出了一身好体魄,个个长得魁梧高大。狩猎活动便是检验雪国民族中优秀的年轻小伙子的最好时机,相当于成为国王近卫军的第一轮考核,故而格外轰动。而年轻小伙子们出来狩猎了,自然也会吸引大批的姑娘们围观,整个雪国城张灯结彩、万人空巷。

新晋国王柯蒂斯·艾瑞弗特也参与了这次狩猎活动。

他的确是个平易近人、不端架子的国王。

杰克第一眼看到他时,这样想,继而心念一转,不过区区小国而已,仅是凭借这地理和气候优势,才能立足于当今世界这么久罢了。

柯蒂斯·艾瑞弗特骑在马上,那马焦躁地蹬着雪花,鼻子里喷出白色的气体,而柯蒂斯攥着缰绳,不为所动地俯视着聚拢在围场围栏边的人群,面上微笑。极寒的天气里,国王只着单衣和银丝织成的盔甲,身上挂着红色披风,就与四周前来狩猎的年轻小伙子并无差别。可他又拥有一双钴蓝色的眼睛,鹰隼般锐利和明亮,那下巴上一丛大胡子更是彰显出成熟男人的魅力。杰克一看,便心知柯蒂斯·艾瑞弗特是个厉害角色,这双眼睛里蕴含了太多岁月、风霜、经历、智慧,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人们常说雪国的国王“足智多谋、英勇不凡”,今日一见,果无虚假。

  杰克惧怕过很多东西,惧怕死亡,惧怕羞辱,但今天,他不惧怕柯蒂斯·艾瑞弗特。    

  雪国的规矩,是要等枪声“鸣”过三下后,才正式开始狩猎。

  可今日,只听得一声“砰——”,国王的马就如同发疯了似的一阵长嘶,紧接着是不受主人控制地飞奔而去,国王的身体随着这烈马的狂奔乱窜上下颠簸,在场所有的青年人亦是愣在当场。

  从没见过这幅场景的女孩子发出尖叫。

 “保护国王陛下!”

“保护国王陛下!”

 人群开始躁动,一片乌泱乌泱地交头接耳。

 可只有杰克也跟着出去了,像道风一样

     他从小至大便是纵马的好手。马蹄飞过,溅起一片雪花,杰克踩着马镫,夹紧马肚子,马鞭挥得呼呼作响,寸步不离地跟紧了柯蒂斯。

    “陛下!”杰克喊。

     柯蒂斯虽被颠得头晕眼花,但神志尚算清明,双腿死死地夹紧了马肚,手背因为用力过度爆出根根青茎,他努力掌控着不知方向、一阵乱甩的马头,但还是无济于事,这马仿佛染上了疯病,癫狂不已。柯蒂斯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便回头张望,那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雪国最普通的服饰,两匹马靠得愈来愈近。

    杰克见那喂了药的马竟不受控制到如此地步,头先想好的法子是不能使用了,难不成真让他这堂堂基立波国的王子拿命去搏吗?

    这时,身后亦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错乱之间还可听得几声雪国口音的“国王”“保护”。

    杰克心知,他若是再不动手,怕是来不及了,这救国王一命的头功必须得落在他头上,不然功亏一篑。杰克咬咬牙,人和发了狂的动物之间交手,那便是生与死之间的博弈,但他不会认输,若真死在这里,他也认命了。

    杰克又是猛地抽了一记马屁股,现在两匹马齐头并进了。

    电光火石之间,杰克死死咬牙,松开缰绳,踢开马镫,纵身一跃到国王那匹疯马背上,环住国王。

   “你是谁?!”柯蒂斯一惊,除了埃德加,他很少有见过如此胆识过人的年轻人了。

   “杰克!我叫杰克!”风声里,杰克大喊。

   “杰克。”柯蒂斯重复一遍。

   “陛下,您且听我的,前面……有个雪坡,到……那时,我……们一同跳马!”杰克眼睛突然一亮,那马颠簸得太过厉害,声音像是被刀子割裂成了好几截,断断续续地从杰克口中冒出来。

    但柯蒂斯倒是觉得,这是他此生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了,即使在此般危急情况下,这年轻人的声音里还是充满了优雅和尊贵,不低沉、不做作,宛如昂贵至极的钢琴奏出了高昂的交响曲。

    柯蒂斯倒不是害怕,他起义以来,挨过的枪子不会少于每一个士兵,这个王位又是多少的尸体堆积出来的,他心知肚明。这几年来的安逸生活,确是磨灭了那么一丁点的野性和血性,但柯蒂斯·艾瑞弗特,总是那个柯蒂斯·艾瑞弗特的,不会畏惧,不会退缩。可柯蒂斯的纵马技术确实是一般,他从小是在贫民窟摸爬滚打起来的,一般百姓尚且喂养不起马,无法学习马术这样的运动,更何况他区区一小混混呢?而杰克,这位突如其来的年轻人,确实是纵马技术高超,饶是在这般如同放烟花似的的马背上,仍然是有操纵力和眼力,非同凡响。

“就按你说的办。”柯蒂斯回道。

“我数1、2、3……我们一起跳马!”杰克喊。

 眼见那雪坡越来越逼近,杰克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上,此刻,生死之际,他脑海里倒没有了前半生始终萦绕在他脑海里的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东西,唯有纯粹的“活着”二字了。


“1!”

“2!”

“3!”

“跳!”


 待马纵上雪坡的一刹那,杰克携带着国王一同跳下,滚了好几圈方才停歇下来,雪地并非那么坚硬,又有坡面做缓冲,二人伤势不重,只有一些皮外伤而已。杰克压在柯蒂斯身上,暗地里独自庆幸,脑瓜仍有些被摔得迷迷糊糊,心脏狂跳,脱险的喜悦却按捺不住,他自小生活在基立波王宫里,从未体验过如此惊心动魄、生死攸关之事,肾上腺素飙升,不觉恐怖,反而有隐隐的快感,素来面如雪霜的脸上竟蹦出个开怀的笑容来,一排洁白如雪的牙齿露出来。

柯蒂斯就是因为这一笑而心动的。

他看傻了,被这年轻人雪一般白皙、桃花一般灿烂的面容吸引住,像块磁铁似的,勾住魂魄,挑起灵魂深处的悸动,又像一剂药,服下去,就宛如重燃青春。

柯蒂斯从未见过比杰克·本杰明更好看的男人,从未。

突地,正当二人各自喘息感慨脱险之时,身后又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马嘶,那疯马失去了人的操控,折而返,马蹄打滑,连滚带翻地从雪坡上坠下来,速度极快,马蹄正对着柯蒂斯和杰克。

想要逃是来不及了,杰克今遭已赌了一次命,便不怕再来一次。杰克和柯蒂斯身高相仿,只是柯蒂斯略高略壮硕一筹,但杰克豁出去似的整个人护在柯蒂斯面前,倒也护得严实。柯蒂斯反应过来杰克要做什么,已是为时已晚,马蹄正中杰克胸口,疯马亦耗尽体力,摔倒在旁,杰克胸口钻心一痛,咳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昏死在柯蒂斯怀中。


02


“杰克,你当真要去那雪国?”王后问。

“妈妈,我不会甘心一辈子在这王宫里作个傀儡的。”杰克回,伸手整理自己的衣领。

“你父亲同意了吗?”王后又问。

 杰克轻笑:“同意了。权当从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反正杰克·本杰明已经死掉了,不是吗?”

  王后板起脸:“他难道派不出其他人了吗?”

  杰克佩戴起袖扣,继续轻笑:“妈妈,我是最好的人选,再说,就算我死在那异国他乡,您又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王后怒:“杰克!”

  “您放心,若是我成功篡夺了雪国的大权,打下了基立波,您依然是我亲爱的母亲,依然能在这王宫里享受荣华富贵。”

  杰克搁下这最后一句话,转身隐没在夏洛伊天空的最后一道斜晖里。

  取而代之雪国的王,重新获得身份,攻下基立波,成为新的王。约翰的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债,他都要一五一十地向塞拉斯讨回来。

  杰克·本杰明从踏出基立波国土的那一刻,就不再姓本杰明了。


一阵钝痛蓦地把杰克从梦境中拉扯出来,他浑身战栗地睁开眼睛,胸口无比刺痛,像是钉进了一万颗铁钉,又一齐全部拔出似的,留下无数个冒血的小窟窿。喉头干涩无比,他才轻轻地咳一声,便觉得胸口又被利器割开了似的,不过这轻轻的一咳,倒把椅子上打瞌睡的人惊醒了。

  居然是柯蒂斯·艾瑞弗特!

  杰克大惊,神志顿时清醒了一半。

 “杰克,你醒了?”柯蒂斯喜出望外,连忙奔过来。

 “国……”杰克挣扎着才吐出一个字,就被柯蒂斯喝止。

 “别说话!你暂时还是不要说话,免得牵扯到伤口。”

杰克被他吓住,只得闭口,但他只想讨杯水喝罢了。

柯蒂斯又问:“你想喝水是吗?”

杰克点点头,他虚弱的时候撑不起戏,那副王子的傲人模样就又冒出来了。柯蒂斯倒也没注意他憔悴的面容上满是傲气,只返身给他取了杯子,满上水,又重新端回来。

“我扶你起来?”这倒是个问句,却没给杰克半点回答的空间,柯蒂斯就把他的上半身扶将起来,顺手垫上两个枕头,举起水杯亲自送到杰克嘴边。

杰克虽心有疑窦,但耐不住口渴,还是俯下头去就着柯蒂斯的那双粗糙的手猫咪似的微微啜饮了几口水。他重新躺下的时候,精神稍微恢复了点,正欲闭目养神,坐在床边的柯蒂斯突然将手覆上他的额头,吓了他一跳。

这是纯粹的吃惊,杰克掩不住面容上的惊恐,不过在柯蒂斯眼里,倒是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柯蒂斯在马上的时候,未曾看清,在杰克不省人事的这段日子里,又无法得见,现在他终于把杰克那双又大又明亮的翡翠绿的眼睛看得真切,可真是漂亮通透极了的一双眼睛。柯蒂斯抬起手,清了清嗓子道:

“你昏迷有十天了,我刚刚是看你还有没有发烧,你别害怕。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害你的。”

杰克把柯蒂斯大胡子下那温润的笑容看得清清楚楚,这傻国王,是真把他当救命恩人在感激,可惜,你不会害我,我是专程来害你的。


柯蒂斯见杰克环顾打量四周,便又回答:“这是我的房间,你伤好透前,就住在这里。”


他,不仅仅把我当成救命恩人了吧?杰克垂下眼睫,心道。


03

昏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两日。杰克从柯蒂斯专用的皇家医生口中得知了自己被马踢断了三条肋骨,身上也多处骨折。多亏柯蒂斯救治及时,才得以让气息奄奄的杰克捡回来一条命。国王手下的人查出杰克是雪国没落贵族巴恩斯家族的最后一个孩子(当然这是杰克细心伪造的),身份清白尊贵,再加之柯蒂斯是他舍命所救,雪国上下都很关心这位被国王允许住进他私人房间的勇士。

杰克模样好,又会说话,举止优雅,风度翩翩,很快就赢得雪国王宫里侍女和仆人的喜爱。人们不蠢,国王让杰克住自己的房间,睡自己的床,用最珍贵最稀有的药材,除了有实在抽不开身的会议之外,日日都前来看杰克,甚至亲自照顾杰克,国王定是很喜欢杰克先生的。

柯蒂斯·艾瑞弗特的房间布置得并没有像是杰克在夏洛伊的那个房间一样奢华,但是也不失大方,墙上挂着荷兰画家菲尔德的风景画,油画厚重又单纯,看起来很洁净,倒是像极了这房间的主人,头顶是盏华贵低调的墨绿色大理石吊灯,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纯色羊绒毛毯,杰克刚把双脚触碰到地毯,就听得门口传来一声:

“杰克,莫动。”

是柯蒂斯。

这是杰克在清醒的时光里,第一次和柯蒂斯相见。

那高大的男人穿着正装,额头上都是汗珠,一看就是刚刚结束一个棘手的会议便马不停蹄地来看杰克了,他走进来,随意地把西装挂上衣架,顺手解开衬衫领口。杰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着那被撑得鼓鼓的黑色衬衣下呼之欲出的肌肉和领口边缘遮挡不住的锁骨,以及那丛黑色的胡子,都是那么性感。杰克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点咄咄逼人,立刻收回来,又坐回床上去了。他可真想和柯蒂斯来一炮,真想。

 柯蒂斯解开袖扣后,坐下来,说“你想要什么,就和我说,或者叫仆人进来,不要自己乱走动,知道吗?”

“知道了。”杰克小声回答。

  柯蒂斯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站起身,走到床畔,问道:“胸口还疼吗?”

 “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柯蒂斯笑了笑:“骨头可没那么快长好啊。”

 “陛下……”

 “哎,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朋友,叫我柯蒂斯就行。”

  杰克微笑了。

  柯蒂斯接下去道:“如果不是你,今天躺在床上的就是我了,总是憋闷在这屋子里,也是委屈你了。”

  柯蒂斯一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蓝眼睛眨巴两下正对着杰克,饱含着感激和心疼。杰克不傻也不蠢,反而是情场高手,可柯蒂斯这种厚实而纯正的情意和温柔搁在哪个地方都很少见。

  杰克正正心,笑笑,流露出一派无所谓的模样。

  “你,有什么兴趣吗?”柯蒂斯有点局促,搓了搓手,继续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弄来。”

我想要你的项上人头,你的王位,你肯给我吗?杰克心忖,这雪国国王倒是深情得很,杰克很懂男人,柯蒂斯·艾瑞弗特对自己颇有好感,这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杰克在雪国扎根一年多,做好了巴恩斯家族的身份准备,学了点雪国的方言,在宫里也安插进了人手,知道柯蒂斯此人不近女色,平日里也勤于政务和学习,不过倒是很喜欢喝酒。

杰克从没小看过柯蒂斯,毕竟一个能从最底层爬到国王之位的男人定是不容小觑的,但杰克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柯蒂斯·艾瑞弗特是武将出身,虽说宵衣旰食,但治理国家上的政策和手段大多是在起义开始就跟随着他的雪国军师吉姆做主,可吉姆先生年老体衰,体力不济。所以柯蒂斯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智囊团。杰克得让柯蒂斯看到他,需要他,离不开他。杰克从小就浸淫于政治世家,也阅读了大量的政治类、经济类书籍,自诩他有能力、有智慧去治理一个国家,绝非他父亲塞拉斯这种所谓以神灵作为依托的昏君。

狩猎活动前夕,杰克买通了饲马员,在国王那匹马的饲料里加了那么一点点“料”,为的就是让他能有机会救下柯蒂斯,接近柯蒂斯。这机会确实来了,但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医生说,这恐怕是要落下病根,年老的时候,不知要受多少罪。那时候柯蒂斯也在一旁听着,表情凝重,若有所思地皱着眉,杰克其实是故意选柯蒂斯在的时候叫医生过来,他得让这个他不得不攻略的国王知道:你已经欠了我。

   “你有钢琴吗?”杰克问。



04

但似乎,杰克发现,这个男人对自己好得过分,甚至有些迂了。

就在杰克提起钢琴后的第二天的那个下午,雪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射进来,杰克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的时候,就有一排男仆搬着钢琴进了门,稳稳地落在那厚实的羊绒毛毯上,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所以杰克直到晚上醒来用餐时,才发现那台不知何时出现在视野之内的钢琴,正在柯蒂斯收藏的韦尔克劳德名画《沉船》之下。

杰克问前来送餐的女仆:“这钢琴什么时候送来的。”

女仆回答:“今天下午。”

杰克又问:“我怎么不知道?”

女仆道:“国王知道您下午要休息,故让他们轻手轻脚移进来的,连根琴键都没响,怕是打扰您午睡了。”

杰克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柯蒂斯他……

晚餐后,柯蒂斯仿佛是踩着点来的,最后一个女仆退出去的时候,他风风火火地进门,手上还戴着手套,他冲杰克微笑,蓝眼睛快活而明亮,朝钢琴努嘴:“喜欢吗?”

他多盼着杰克能说一句喜欢啊。

可是杰克没有,杰克只是道:“没有试过怎么会知道。”

“那想要试试吗?”柯蒂斯走上前,坐在床畔,靠杰克那么近,杰克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古龙水味儿,还有刚外出归来的雪沫子气息,这男人真是性感的可怕。

杰克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杰克日日弹琴与柯蒂斯听,巴赫、肖邦为多,偶尔是李斯特。二人常常畅谈到深夜,政局、国际局势、百姓安乐,多有涉及。柯蒂斯常常跟杰克谈起他在战场上的事情,是如何从一个士兵坐到将军的位置,又如何被推举成为了国王。

    杰克也上过战场,做过俘虏,受过折磨,打过枪,杀过人,但他却不能像柯蒂斯那样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他发觉自己有一种向他倾诉、向他分享的欲望,因为他发觉,眼前这个男人是懂得自己的。

可杰克只能忍住,他不能说。因为他不是杰克·本杰明,是杰克·巴恩斯,如果他是杰克·本杰明,他也没有机会说。

柯蒂斯在有一个晚上问了他一个问题:“杰克,你害怕什么?”

杰克懵了,在他的前半生里,实则能失去的都失去了,爱他的人、他的王位、他的尊严甚至他生而为人的权力,统统都失去了,他实在不知道去害怕什么了。他甚至都迷茫了起来,他要什么,他的权力、王位?他要复仇吗,朝那个总是嘲讽他、看不起他的父亲复仇吗?

死去的约翰夫告诉他:你一定要做回你自己,你那么勇敢。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何曾真正做过自己?王子还是俘虏,乃至这个雪国的间谍,他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从未成为过自己。

柯蒂斯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唤回他的思维,大概他的表情过于沉重和悲痛,以至于把提问者吓到,柯蒂斯握住他的双肩,柔声喊他的名字“杰克”“杰克”。

“嗯?”杰克抬起头,那双眼睛泛上湿意,眼角一下子变得通红。他现在可真害怕啊,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拆穿,害怕柯蒂斯对他失望,害怕柯蒂斯不要他了……

他心知肚明,柯蒂斯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柯蒂斯。可柯蒂斯爱的是杰克·巴恩斯,不是敌国王子杰克·本杰明。

他永远无法告诉柯蒂斯他的真实身份,他早已身处峭壁之上,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杰克使劲眨了眨眼,将泪水挤得一干二净,对柯蒂斯说:“我害怕……明日吃不到你烤的煎吐司了。”

柯蒂斯明知他在撒谎,但他不会揭穿杰克,他只是笑:“明天不仅会有煎吐司,还会有煎鸡蛋。我亲手做给你吃。”

二人开怀大笑。

柯蒂斯见杰克面容憔悴,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 “今夜你累了,早些睡了吧……晚安,杰克。”

杰克回:“晚安。”

柯蒂斯带上门,熄了灯,在门外又柔声道了一句:“晚安,杰基。”(Good night,Jackie.)

杰克的心猛地一缩,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一颗、两颗,宛如天边落下的流星。他无声地回应:“晚安,我的国王。”(Good night,my king.)






05

半月过去,杰克彻底痊愈之后,柯蒂斯便任命他作为自己的秘书,帮助打理一些雪国的政务。杰克很有学识,又有能力,并不仅仅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柯蒂斯让杰克照旧住在自己的房间里,派最好的仆人服侍他。柯蒂斯和杰克都很忙,柯蒂斯忙着处理会议,杰克会帮他,但同时也在调查雪国大臣的背景,试图抓住他们的把柄,以收为己用。偶尔,二人会共同进餐,但有一项活动被定为例行公事,是一定要执行的,不管多忙碌多劳累,柯蒂斯总会来到杰克的房间里,坐在他身旁,听杰克弹奏钢琴,他说:“没你的琴声,我睡不着。”

在杰克住进柯蒂斯房间的第61个夜晚,柯蒂斯又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他正迎接了一批来自基立波国的贵客,明晚有一个盛大的舞会。

杰克心知肚明,他早就收到了来自母国的消息。

柯蒂斯今晚很开心,杰克知道,接着杰克问:“为什么这么开心?”

柯蒂斯掩不住眉头的喜悦:“夏洛伊的人亲自把威尔福德的叛党们送来了!”继而又说,“我本以为是要恶战一场的,但看来,是不必了。”

杰克了然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塞拉斯在打什么主意,可杰克自有自的打算,他又说:“柯蒂斯,你觉得雪国目前的兵力能与基立波一战吗?”

   “不能。”柯蒂斯精准、快速地下了判断,他负手道,“虽然雪国近几年有所发展,但败在国小民寡,而且由于前几年的战火连天,导致军备力量消耗很大,雪国百姓又恨极了战争。”

“除非,有什么事情逼得他们不得不去战斗。”杰克喃喃自语。

 “杰克。”柯蒂斯突然喊道。

  杰克闻声探眼,瞧见这大胡子面色上已飞舞起了红晕,嘴巴微张,看来是有求于他。杰克一抱臂,露齿笑了笑:“怎么?有什么要我帮忙啊?”

“杰克,能教我跳舞吗?明天,我可不能出洋相啊哈哈……”柯蒂斯红着脸笑了片刻,目光却诚恳。

 柯蒂斯总是用这种目光注视着杰克,真诚的、温柔的、不带任何假情假意的、最真实的目光。


“做最真实的自己,杰克。”约翰夫的话突然飘荡在杰克脑海里。

和柯蒂斯在一起的自己,很快乐,很自由,很……真实。但是杰克在骗柯蒂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无论故事之后的发展如何真实,它从原初开始就只是一部虚无主义的小说罢了。

杰克看着柯蒂斯的蓝眼睛,不由想起第一天撞进这双蓝眼睛时的场景,如果他没有给马下药,如果他没有去救柯蒂斯,如果他没有幸存下来,如果柯蒂斯没有对他那么好,如果他没有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他不是基立波的王子,如果他没有爱……

“你怎么知道我会跳舞?”杰克忽然问。

“你大概就是天生会跳舞的那种人。”柯蒂斯微笑。

“你猜对了,大胡子。”杰克大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甚至仰起了头,泪水没入黑色的发丝,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06

 偌大的舞厅里,关着灯。

“咣当”的一声,门被推开。

 灯也骤然亮了。

 杰克从前去过很多派对,也光顾过很多国家的舞厅,领着各种各样的人跳过舞,有小孩、有女人、有男人,但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还没有布置过的光秃秃的没有音乐也没有光线的舞池中央,教一个国王跳舞。

“你想学华尔兹、探戈、爵士,还是圆舞曲?”

杰克缓缓地走到舞台中央,凝视着柯蒂斯。

柯蒂斯仿佛没听见问题似的,只是歪着头看杰克,目光灼热又专注,他发出一声赞叹:“杰克,你可真像个王子。”

杰克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但很快被他忽略。他得好好享受这最后一晚,就他和他的国王,两个人。

“过来,柯蒂斯。”杰克招招手。

柯蒂斯那双宽大温厚的手拉住杰克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然后杰克给了柯蒂斯一个吻。

很轻却很真实,没有梦幻如水的错觉。柯蒂斯用尽整个灵魂去感受那枚吻的美好,去感知唇瓣上的每一条纹路,甜蜜的气息扑进整个胸腔,这就是爱情的味道吧。

这个吻大概持续了一分钟。两个人就保持着那样嘴唇相粘的动作持续了一分钟。

接着杰克离开,他笑得像个狐狸,问:“可以开始了吗?我的国王。”

“开始吧。”柯蒂斯凝视着他的脸庞,道。

 杰克选择了国际舞。

 他自己对着空气先演示了一遍给柯蒂斯看,接着教他节奏和步伐,从最简单的慢三开始。杰克一边哼调子,左右两只脚踩着调子先后移动,柯蒂斯与他十指相扣,慢而精准地跟着杰克移动,杰克后退右脚,他便前进左脚,杰克出左脚,他便退右腿。柯蒂斯学东西极快,二人一前一后,伴随着杰克口中的哼唱,竟开始有些跳舞的模样。

 杰克一边喘气一边乐道:“你还真有些跳舞的天赋,柯蒂斯。”

 “再来。”柯蒂斯笑。

  灯光柔和地洒在杰克和柯蒂斯的身上,这一支不成熟的舞,真希望,能一直一直跳下去,直到死亡绊倒其中一个人的舞步。

  结束时,夜已深。柯蒂斯和杰克满头大汗,穿过长廊,回到杰克的住处。

  柯蒂斯正欲离开时,杰克突然抓住柯蒂斯的袖口,说:“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不睡一晚吗?”

  这话显得过于直白了。

 “杰克……”柯蒂斯像只野兽一般,发出低声的叫喊。

 “来吧。”杰克摊开双臂。

 二人立刻拥吻在一起,比他们的第一个吻要热烈粗暴一千倍一万倍,柯蒂斯终于现出他最原始的本性来,欲望吞噬了他们的头脑。

 当柯蒂斯最终完全没入杰克的时候,杰克发出一声“喟叹”,他好痛,浑身都像被割裂一般疼痛,柯蒂斯双臂抱住他,整个胸膛顶着杰克的脊背,伸出舌头去舔舐男人的脖颈,在杰克耳边轻轻说:“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杰基。”

 杰克不说话,只是拥抱住同样拥抱着他的柯蒂斯。那话儿埋在他的身体里突突地跳动着,可就是不动作,两人宛如静止的两座石雕。又过了一会儿,杰克睁开眼。


“你也是,柯特。”他道。


 又下雪了。


雪国入了夜就格外寒冷。

    杰克的身体被柯蒂斯抱得滚烫,杰克的亲吻也是灼热,可心却比屋外头的雪还要冷。


07

翌日清晨。

杰克醒来的时候,柯蒂斯已经不见了,但枕头上的余温还在,杰克知道他是去接待基立波的客人了。

中午时,柯蒂斯陪杰克来用餐,在他们的房间里,两人的样子照旧,仿佛昨夜发生的只是梦中一晃。

这是杰克来雪国的第98天,是他认识柯蒂斯的第62天。

杰克是在夏天的时候来到这里的,冬天的时候遇见柯蒂斯,按照基立波的算法,现在应该是春天。春天,照理说是一个万物复苏、冰雪融化的季节,但雪国常年覆盖着冰雪,并无春秋之分。

杰克第一眼看到柯蒂斯的时候,以为他是被寒冬紧紧裹着的国王,可后来,他才发现柯蒂斯是夏天的太阳,是他,融化了杰克全身上下的冰霜。他带给杰克的,太多了。

杰克突然抬起眸子,叉子还停在半空,道:“柯特。”

柯蒂斯一愣,问:“怎么了?”

杰克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上男人的脸庞,笑了:“你脸上粘上了酱汁。”

下午时分,杰克穿戴整齐,端坐在椅子上读书。柯蒂斯陪在他身旁,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头偏在杰克肩膀上,沉沉的,睡得毫无防备。

杰克搁下书,书也沉沉地落在桌面上。他爱我,杰克想。

到了日暮,柯蒂斯才醒过来。杰克帮他更衣、系领带,落地镜前,他们的身量几乎一样高,杰克很小心地举起那枚沉甸甸的王冠,落到柯蒂斯的头顶上。转眼间,那男人却突然抱住了杰克,杰克手一抖,差点把王冠砸在地上。他微愠:“柯蒂斯!”

“杰克。”柯蒂斯抱着他,“真希望,你能一直弹琴给我听啊。”

杰克陡然沉默下去,二人相拥至太阳彻底被黑夜吞没,杰克才重新替柯蒂斯戴好王冠,说:“走吧,我的国王,再不到,该说我们礼数不周了。”

    他们按着昨晚的路线,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昨晚的舞厅。可任谁都知道,昨夜早已逝去,今夜只是今夜。

杰克的脑子里充斥着那封他接到的密信,是塞拉斯的笔迹:


配合使节团向艾瑞弗特敬酒。

艾瑞弗特一死,雪国就附属于基立波。

你就是雪国的新王。


笑话,他堂堂基立波的王子,怎甘心做一个区区的雪国国王!杰克知道,酒中必然已下了剧毒,柯蒂斯一死,雪国必将大乱,他这段日子在各个大臣中周旋,抓住了把柄,立下了威望,只要柯蒂斯一死,杰克·巴恩斯,作为雪国贵族的后裔,作为之前拯救了国王的英雄,舆论定会倒向他这一边,到时便可顺理成章地坐上雪国国王的位置。只要一旦他成了雪国国王,那他便又是基立波的英雄,是杰克以身犯险,才不动用一兵一将之力,拿下那北方最难攻克的国家雪国。届时……

   “杰基,你知道夏洛伊有个王子跟你同名吗?杰克·本杰明。”柯蒂斯举起酒杯对他说。

    

全名被喊出来的刹那让杰克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不知何时,已身处那舞厅中央,正站在柯蒂斯身旁,原来,柯蒂斯一直知道那基立波国是有一个本杰明王子的。眼前站着的使节团,面孔他都认识,每一个都是他父亲身边跟着的亲信。

那杯酒,正是由杰克亲自递给柯蒂斯的。

舞厅里全是人,墙上装裱上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名画,头顶有一盏名贵至极的琉璃灯,正散发着诱人的光彩。门外有把守着的保镖,地毯上流连着雪国各色各样的上流人士,有政客,有银行家,有名媛。可杰克只是认识柯蒂斯,他的眼里只有柯蒂斯。   

“知道,柯特。”杰克注视着那酒杯,淡淡道。

     

     柯蒂斯摇了摇酒杯,那清澈的鸡尾酒就在那酒杯里轻轻地晃悠着,让人似乎随时都有一种它会被洒出来的错觉。 

     杰克现在冷静极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就等着柯蒂斯拆穿真相。

     不过,那样也好。


   “但听说他已经去世了?”柯蒂斯慢慢地把那酒杯凑到嘴边,他说。


“是的,他死了。”杰克回答,眼睛死盯着那高脚的玻璃杯。


“是这样吗?”柯蒂斯仰头喝下那杯酒。


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用他那双蓝眼睛看杰克,那对钴蓝色如海洋的眼睛,充满着爱意和疼惜的眼睛。

柯蒂斯嘴角渗出鲜血,就这样在杰克不可思议的目光的凝视下,倒了下去。

“轰地——”


杰克伸出手,想抓住柯蒂斯,却已经晚了,眼前一片虚无,空落落的。

他的世界崩塌了。


“柯特?”他的嘴唇微不可见地喃喃着。


他的记忆似乎一下子又回到昨夜,那个空荡荡的偌大的舞厅,只有他和柯蒂斯两个人,旋转着,前进着,杰克笑着,嘴里发出轻快的节奏声,到了后半段的时候,哼唱越来越快,柯蒂斯渐渐手忙脚乱,有些跟不上了,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杰克的脚,但柯蒂斯蛮力大,硬是托住杰克的腰,把他扶住,自己却“吧唧”倒在地板上了。

杰克咯咯地笑起来:“你这个大傻瓜!”

柯蒂斯伸出手,也笑着:“快拉我起来!”

    杰克伸出手,你不是说,要我,拉你起来吗?

    你在哪儿呢,怎么不理我了,快起来啊,柯特,继续,陪我跳舞啊。


人群围上来,越来越多的人群围上来。

接着是葬礼。举国同哀。

再接着是对基立波那几个使节的判处。

“枪毙。”杰克冷静地下了命令。


背叛的定义,从原有的位置挣脱到另外一个位置。


杰克算背叛吗?




08

杰克把国王之死嫁祸给基立波使者,人神共愤,雪国攻往基立波。由于杰克深知基立波各个城市的突破点,一路以巧取胜,势如破竹。

兵临夏洛伊城下时,杰克一封密信送到他那位公主姐姐手里。第二天,二人里应外合,不到三天便占领了夏洛伊。

公元2019年 杰克·巴恩斯统一基立波和雪国,称王

公元2023年 杰克·巴恩斯率兵攻下迦特

    自此,旧伤复发,一病不起


09

    杰克终生未婚,每当有大臣提议要给国王寻觅王后的时候,杰克便想起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爱后,柯蒂斯温柔的蓝眼睛,轻轻抚摸杰克脊背的带着厚茧的拇指,问:


“你愿意做我的王后吗?”


杰克浑身一僵,仍旧火烫的身躯顿时像是被放到冰窟窿里头一般冷却下来,心亦是。

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对不起,我不愿意。”(Sorry,I wouldn’t.)

    柯蒂斯没有再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没有机会了。现在杰克回想起来,才明白,柯蒂斯从那时候起,就知道他想要的,他给不了。所以只能选择另外一种方式给他。

杰克还记得那个有些局促的搓手,那有些泛红的耳朵,那男人对自己说:“杰克,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弄来。”

第一次,杰克要了一张琴。

第二次,杰克没说话,但柯蒂斯掏出了他的心脏给他。

杰克每夜躺在那张冰冷的大床上的时候,总是会做这个梦,那个唯一真实、安全的梦。梦里面,柯蒂斯厚实温暖的胸膛仍旧是他的港湾,他一生,再无比这更安心的时刻。那夜,他总是让柯蒂斯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让他无法挣脱,即使要窒息,他也希望被柯蒂斯就这样桎梏起来。

杰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却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永远地随柯蒂斯一起死在了雪国。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已经永远地埋葬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公元2025年 国王杰克·巴恩斯卒。

    英年早逝。

    膝下无子无女。


这世上,早没有了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



10


  “我的故事讲完了。”杰克搁下笔,对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男人说。

   那男人拥有一双钴蓝色的眼睛,鹰隼般锐利和明亮,那下巴上一丛大胡子更是彰显出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觉得吧,亲爱的,埃德加去哪了,埃德加去哪了?埃德加会来救驾的!”

   “少废话,埃德加去驻守边塞了!”

   “还有啊,你把我写的也太傻了,如果是我,我才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

   “那如果是你的杰克呢?我下毒要害你,你喝不喝?”

   “喝。”

   “傻瓜,我可舍不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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